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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9/16/2009

    乐不抽他大爷的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34年2月10日,周五,晴。地点:新派北京菜“饭局”2号店二楼包间。出场人物:咪咪方 梅瑞莎 梅瑞莎男友 老王 杜梅 阵云 服务小姐若干
     
    老王:“不吃饭不吃饭,还是逼着来吃饭,吃饭有什么意思,还不是把人家好好的动植物杀了剁了塞进自己肠子变成一管屎?什么新派北京菜,肯定是骗人的,北京有菜么?他有本事拿人肉丁做炸酱面。”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您就别唠叨了,唠叨一路了,来都来了,快坐下吧。梅瑞莎,你挨着王爷爷坐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这都是哪儿啊,我怎么全认不出来了,瞧对面这一群楼,修得跟一林子鸡巴似的,就欠拿炸药包给他们都炸了。”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梅瑞莎,不许笑! 服务员上茶。这是朝阳公园西门那条路啊,过去您不就在对过儿住,那两座大黑楼,被那大粉楼挡住露出一个肩膀的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不记得了,我在朝阳公园东边住,四环外加油站后边。”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您是在四环外住过,这儿也住过,后来住北皋,再后来搬到六环外边去了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没钱了,没想到一辈子这么花钱,以为够了够了还是差点。怎么还不点菜呀?”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今儿不用咱们自个点,人家给安排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他们安排,准又贵又难吃。”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没问题,我试吃过了,保准好吃。就知道您难伺候。回头好么,当请您吃顿饭再给您得罪了。我保证,有您没吃过的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你已经把我得罪了,我什么没吃过。”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我赔礼我赔礼,您都吃过,天上跑的,地上飞的。”
     
    梅瑞莎:“妈您说的什么呀,天上跑的地上飞的?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公款吧?公款我可不领情。”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私款,我自己吐血一个子儿一个子儿上完税剩的一一这回您踏实了? 其实我本意也不为请您吃饭,您也吃不了几口,还大老远的奔一趟,我是想让您活动活动,出来走走,别一天到晚闷在家里,都朽了——不是还没到死那天么。您老实坐着吧,那么大岁数还这么挑,您可别成万人嫌。”
     
    老王转向一边:“出来吃饭还得受委屈。——你是中国人外国人?”
     
    梅瑞莎男友:“中国人,我叫开涩儿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现在还有中国人呐? 开先生,名字有点好听。”
     
    梅瑞莎:“开涩儿是搞音乐的,他们有个乐队,开涩儿是打音师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就是戴着耳机,趴在电脑台子上,眼珠子乱转,一边扭屁股一边乱拧钮儿那位?”
     
    开涩儿:“是的,您这么说挺形象。”
     
    梅瑞莎:“我还以为您只听摇滚呢,您这岁数我见过的包括我外婆,问她听什么准说摇滚特老土。”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崔雄健,我知道一个。小时候在中国听过名字,歌没听过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你居然知道,那是我们年轻时的歌手,号称一代人的良心。三里屯西五街有他一个纪念馆,挨着“那么那么”里边一点,也是一酒吧,也卖酒和吃的,墙上挂着他用过的吉他,穿过的军衣,大碟,演出照片什么的,也可说是个主题酒吧。你没事可以去看看。”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您认为可去,我一定去一次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闲得没事就去,喝杯酒呗,我没什么非去不可的建议。——现在还有摇滚么北京,开涩儿梅瑞莎据你们所知?”
     
    开涩儿:“还有几个,乐队成员都六十岁以上,在那种专接老年团的怀旧酒吧给游客唱老歌。大日子纪念演出也常耳闻,跟爵士蓝调民谣搭台,就看观众群了,需不需要来点愤怒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我不太懂啊,瞎问,是现在社会都不愤怒了呢?还是年轻人都有趣了,不光只会欣赏愤怒?”
     
    开涩儿:“这问题太大,我回答不了——社会? 年轻人? 我只知道我自己,如果我愤怒,似乎不必影响音乐,我会直接怒一下,我对现实不是那么太关心,您看我这发型身上这首饰,个人风格走的也是装嫩路线,愤怒也不是太像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挺好看的,我喜欢。脖子上这条金鱼是文的?”
     
    开涩儿:“文的。一回头我这鱼就游开了,我给您表演一下——左回头,右回头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那你现在是电子果儿了?”
     
    梅瑞莎:“什么意思?”
     
    (杜梅进门)
    杜梅: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外边有事耽误了,也是一个老朋友,在我这里举办筹款午宴,非要我过去喝一杯,见几个人,说是最红的游戏配音演员,我也不玩游戏,也不知道他们是谁,都拿腔拿调的不好好说话。你别说,我们那些小服务员倒一听都知道他们是配谁的。怎么还没走菜呀,都干坐着?”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等你呢,你不来不敢开席。王叔,我给你介绍一下,这是这儿的老板娘,我先不说名字,您猜,您认识。”
     
    杜梅:“还记得我吗? 我必须跟您握一下手,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,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“王吧”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不记得了。“王吧”,那借有小四十年了。”
     
    杜梅:“没四十年也有三十多年了,你当时正大着,大概也没印象了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你有那么大岁数么?”
     
    杜梅:“谢谢谢谢,我真爱听。我比你小十二岁,七O年的,也属狗,瞧,我还记得你年龄。咱们是同代人,你讲话,一代孙带三代果儿走,我算七十年代的果儿,也没法看了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你们别让我猜了,我从进入二十一世纪就没碰见过生人,都是从前就认识的,屡次认识,屡次重新介绍,介绍来介绍去都是熟张儿。”
     
    杜梅:“我叫杜梅,想起来了么? 咱们一起玩过好几年呢,你和方言,咱们仨老去陶然亭游泳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想不起来,抱歉。我什么时候去过陶然亭游泳,我这辈子都没进过那公园一步。”
     
    杜梅:“我太没面子了,你一句话就把我二十年青春抹了,看来不是你老糊涂了就是我老糊涂了。得了,你也别使劲想了,就当咱们今儿头一回见面,还好吧这么些年,也没你消息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好好,还没得绝症。”
     
    杜梅:“说话真不吉利,跟过去一样,专拣人不爱听的说——停,停,你这菜上得对吗?
     
    服务员:“按菜单写的走的。”
     
    杜梅:“你把单子拿来——我菜单上明明写的清酱肉,你这上的什么?——酱肉。拿走,叫厨房换去。跟厨师长说,我要那腌一年的,不要那腌七天的,赶紧去。一眼不盯着就给你出错。老王,别看你在北京住了一辈子,吃了一辈子北京饭,一定没吃过我家这几样菜,这清酱肉算一个,呆会儿还有一炉肉丸子熬白菜,还有这小肚,瞧这片切得这大这薄,跟面膜似的,举起来都透明,猪胳膊肌肉纹理都在上面。我这儿说是新派北京菜,其实是老北京的菜,共和国成立前失传的,我给恢复了。没别的新鲜的,就一个字:讲究。我的猪都是请干净农民一家一户当小孩养的。我的酱油,是正经吉林大豆,东北姑娘当年夏天用脚踩的只用漫脚背那一层。我的黄瓜,也都是绿色的,特约文艺界健康名人留着隔夜尿浇的,每一根儿都经过公证,对脑子特别有好处,不骗你,要不贵呢。——叫我? 谁叫我? 对不起我去一下马上回来。你们吃啊,别老看着不动筷子,酒还能喝么老王,我有五十年二锅头,一会儿回来咱俩老“红知”喝口儿——忘了,你给我起的,说咱俩的命是红尘知己在我们家地上——你还以为我想办你,装睡。”(杜梅笑着离去)
     
    老王:“太能聊了,她是不是已经喝大了,最后给我这一巴掌还真疼。”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您真不记得她了?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记得,怎么不记得,——小姐这没你事了,您先出去,我们有事再叫你,谢谢。——这是你爸老情儿啊,我不敢认,我要认了你们不是尴尬么。”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您不用那么小心,我都知道,上回来就跟老太太聊过。你也别把我想得太保守,我爸死都多少年了,压根我也没把他当圣人,他有个情人我尴尬什么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这不还有梅瑞莎么,小孩儿。”
     
    梅瑞莎:“我不小了,我也不是只有他一个男朋友。不对我说错了,我是说我在他前面也有很多情人,不对不是很多,是几个,亲爱的对不起,我说错了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既然已经说不认识了就继续装下去吧。这是个套儿吧? 这是个局吧? 你们几个小东西专门把我弄来,想听我和她聊事儿。”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真不是,您想多了。上次我们来这儿吃饭,老太太特别热情,说起您还活着,一定要我们把你请来,说跟你熟,老哥哥,没几面了,我才……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如果不是在这儿见到,你们都说是她,在街上碰见我还真不敢认。”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变化很大么?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性格变化太大了,过去一晚上不说一句话,现在整个一话痨。我和方言认识她的时候,她就梅瑞莎这么大,脸比现在窄一半,可怕!可怕!”
     
    (杜梅手挽一老年男子进门)
    杜梅:“老王,我给你带来一朋友,你的老朋友,快想想,他是谁,还记得不,想不起来罚酒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噢,你呀,怎么不记得,太记得了。”
     
    老朋友:“我是谁呀?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名字到嘴边了就是说不出来——甭管谁了,反正多少年了。”
     
    老朋友:“太能装了,把我忘了,还装没忘,我是你兄弟呀,王兄,我是阵云呀,我太伤心了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你是阵云么? 你可别欺负我眼睛不好使。”
     
    阵云:“你兄弟里还能有第二个阵云么? 王兄啊,你兄弟也老了。”
     
    杜梅:“甭废话,罚丫喝三杯——不喝不行! 刚才见我他也装孙子假装想不起来,你丫有那么老么?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阵云,兄弟,你还喝呐,不要身体了?”
     
    阵云:“不瞒你老哥哥,不喝也没身体了,不喝我还干吗去,我也只剩喝这一口了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我现在要喝这三杯,立刻躺这儿死地上。”
     
    杜梅:“死也要喝,你躺下我给你急救,救醒过来接着喝。今儿你别想躲过去——接杯。”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王叔不能喝就别让他喝了。”
     
    阵云:“那不成,这是我们哥儿俩的事,一定要喝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阵云,我还没给你介绍呢,这是方言的女儿咪咪方,这是方言的外孙女。——阵云也是你父亲的好朋友,多少年的。”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您好,我应该怎么称呼?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叫大爷。你认识阵云大爷的女儿,你刚去美国第一年回国,我和阵云大爷在国际俱乐部请你吃饭,阵云大爷的女儿也在,你们聊得可好了。”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记得记得,我们还一起去游泳。——大爷。”
     
    阵云:“女儿? 外孙女? 方言?”
     
    一提方言,我这眼泪就要下来,好人哪。就犯在一个好上,生活——我操他妈! 喝,第一杯为我方言兄弟。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我代您吧?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这杯不能代,必须喝。杜梅你别跟着瞎起哄啊,你抹什么眼泪?”
     
    杜梅:“你还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呀! 我这眼泪是叫你气的,先为你流了,你死的时候再没有了。吃口肉各位,这清酱肉还是那么个意思吧? 比云腿怎么样? 是那味儿,但一点不哈喇。”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好吃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我必须承认,完全没有一点脚丫子味儿。”
     
    阵云:“咪咪方,是叫咪咪方吧? 现在在哪儿呢?”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我在联合国打一份工。您女儿她现在哪里?”
     
    阵云:“她也在联合国,环境保护组织,住瑞士,也有两个孩子了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孩子都世界各地了。杜梅你有孩子么?”
     
    杜梅:“我没你们那么合适,什么都折腾了,什么都没耽误。我一直一个人儿。不要拿同情的眼光看我,我中间没断人儿,该经过的也都经过了,现在一人儿挺好,饭馆就是我儿子,老了管我。”
     
    阵云:“我杜姐,著名的杜姐,什么也不能拦着我杜姐一天到晚高兴。”
     
    杜梅:“还真是。男的,年轻时还可用,老了,一堆药渣儿,看着就糟心,都离我远远的。我现在看男的就跟看桌椅板凳似的。姑娘们,记住大姐……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什么大姐——大妈。”
     
    杜梅:“去,哪儿都有你的事——记住大妈这句话:男人,玩玩可以,千万别跟他们过一辈子,年轻时就会给你添堵,老了就会给你添麻烦。”
     
    梅瑞莎:“知道了。”
     
    开涩儿:“你知道什么呀?”
     
    梅瑞莎:“他现在已经开始给我添麻烦了。”
     
    杜梅:“瞧眼前这俩老苍孙,还有样儿么? 还能往家里搁么? ——老王,你现在一人儿俩人儿?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俩人儿。”
     
    杜梅:“别他妈吹了,这世上所有倒霉的加一块都找不出一个这么不开眼的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一人儿。”
     
    杜梅:“你这人一辈子没实话,要不你是写小说骗稿费的呢。”
     
    阵云:“这还一个写过小说的呢。”
     
    杜梅:“俩没实话的。——你要敢俩人儿我立马到法院告你侵犯妇女人身权利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杜十娘同志是中国第三代女权主义者,后来直接演变成仇男主义者。我已经向宪法法院提起控诉——我控诉……建议在《宪法》第五修正案中将仇视男性、丑化男性列为社会歧视一种。正在联络志同道合者,在“保护弱势人群志愿者委员会”下面再成立一个“紧急保护男性志愿者委员会”,专门援助被职业妇女大耳贴子扇到大街上的家庭妇男,在发行量最大的妇女杂志《一搂克》打广告,长期的,教育青年凶悍妇女——。杜梅这把年纪的就由她们去吧,改不了了。广告词我都想好了:春点一粒谷,秋收万担粮——前事不忘,后世之师。广告词二,祈使句:如果地球上只剩下最后一个男人,点点点点点。下面配一张大照片,最后一个男人,黑白的,我,——我这双幽怨的眼睛。这张照片我就准备找自己当模特儿了,肯定《国家地理》选了吧? 咪咪方你帮我联系联系。”
     
    杜梅:“你就说这个起劲儿,能说一晚上。”
     
    梅瑞莎:“这是真的吗?王爷爷,情况已经坏到这样的程度?”
     
    杜梅:“你听他的?真是老实孩子,老家伙原名就叫王雌黄。喝,这酒不能停,一停话也掉下来。”
     
    阵云:“我喝了这杯先走,那边还一桌子人呢,一会儿留个电话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别走啊,谁呀,都一块儿过来吃吧。”
     
    阵云:“一帮不着调的人,都已经喝大了。一会儿我还过来。我联系了一块便宜墓地,你要不要? 老默要了俩单元,广旱也要了一单元,将来大家都埋在一块,省得扫墓来回跑了,一家有孩子,家家坟上的草都捎带脚给拔了。北京周围山都满了,经济适用坟每平米均价十万,你愿意死后还住塔楼么? 再不抓紧,死后就得去河北了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我有一朋友,给我在“神游47号”上订了个抽屉。”
     
    阵云:“47? 那不都飞了么?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没赶上的,可以顺延,赶上哪架是哪架。反正飞船票已经买了,改签一下就行了。”
     
    阵云:“你是永久居民还是跳伞的? 不是所有人都留飞船上的,钱少的一出大气层就让你们跳伞了。其实就是投弹,一按电钮,下面一开盖,你们几组骨灰盒就全掉下去。不靠谱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我不知道我是永久居民还是投弹的,估计是投弹的。也行吧,我就自个儿绕着地球转,天天经过我们亲爱_的祖国——及其你们大伙上空。”
     
    阵云:“还美呢,国际太空组织正式把骨灰盒定义为垃圾,美国太空炮兵就拿你们这些骨灰盒练习激光打靶,半圈你也转不下来,就等着连盒再烧一次吧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我在燃烧,王先生之欲火焚身。”
     
    阵云:“还不如划根火柴呢,谁也瞧不见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是咱们聊得热还是这屋里真的热? 小姐,能给开扇窗户吗?多谢。杜儿呢——我妹妹呢——怎么扭脸没人了?”
     
    咪咪方:“你们光聊骨灰盒不理人家,人家走了。”
     
    阵云:“我也走了,回头联系,买块地吧,飞船的钱回头跟他们要回来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买买,要要。”
     
    (阵云出门)
    老王:“我不喝白酒已经很多年,没想到喝了这些还是身轻如燕。”
     
    开涩儿:“我敬您老一杯。”
     
    梅瑞莎:“开涩儿,你今天终于暴露了,你就是一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人。”
     
    老王:“行啊梅瑞莎,中国话够有长进的。”
     
    (阵云披着棉袄严肃回来)
    阵云:“操他妈!这帮孙子没等我全走了。”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摘自《致女儿书》——王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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